一杯白开水，飘着温暖的白烟。

外公说：“茶！”

外公管白开水叫茶。

我盯着透明的、盛着白开水的玻璃杯看。玻璃杯一圈儿蒙上一层轻雾，一缕白气袅娜地轻舞，愈升愈高，愈高愈淡，散入空气中，渐渐不见了。

“发什么愣？快把茶喝掉。”外公把茶放在我桌上。

我如临大敌地看着水位，又瞥了眼刚正不阿，铁面无情的外公一眼，心不甘情不愿地捧起杯子，“咕嘟咕嘟”地喝下去。喝到还剩下一个小指头那么高的水位时，我停下装作休息，又瞥了外公一眼。

外公站在我背后，仿佛一个负枪的士兵，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。

看来必须喝完了。我把最后一口水喝光。

外公这才满意地把水杯收走，关上门，不打扰我学习。

我开始写数学试卷。考试。

90分钟后，外公又打开门。我正卡在倒数第二道题上好久，眼看时间就要不够，一点头绪没有，还无暇有别的什么动作（比如抬个头，换支笔）——我总认为这样会使那可能出现的一线灵光溜走。下午的阳光很温暖地铺在背上，我甚至能感受得到阳光穿透衣裳，晒得我背后发热。衣服由于出汗紧紧黏在身上，我紧皱着眉，脸颊涨得通红，左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，右手拿着笔画这划那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
“呐，喝茶。”外公把一杯白开水放在桌上。白开水是温的，最好立刻喝。

“放那，等会儿。”我头也不抬。

“喝了再写。”

“等会儿！”

“喝了！”水杯直接压上试卷。

“干嘛？等我写完不行啊？”我整个人都炸了，怎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送白开水？

“喝了再写。”外公有些愠怒。“时间要不够了！”

外公火了：“试卷不能等会儿写吗？你想想人家医生怎么说的？多喝茶、多吃菜！一天到晚两杯茶都喝不到，还总给我剩。肠胃调理不好，以后有你受的日子！你要不要健康？你……”

我眉毛锁成了喀斯特地貌，不满道：“那能不能等我把题目写完？”

“不行，现在把它喝完，我盯着你。”

我拿时间来搪塞：“时间不够了怎么办？”

外公看了看墙上的时钟：“这样吧，现在是13：55，给你5分钟喝水休息，我去让***迟5分钟收卷。”

我无话可说了。像只河豚似的，气消了些，满身的刺还竖着。笔一甩，去端水杯。赌气似的一口气把水喝得精光，然后把水杯往桌上一搁，“喝完了！”

“嗯——这才对嘛！多喝茶对身体有好处。你自己的身体要自己保护，别一天到晚连个喝茶都要人专门送来看着……”外公点头，眉毛舒展，眼睛弯起来，脸上一片不肖子孙迷途知返的欣慰。转身，出门。关门时叮嘱一句：“试卷写完去锻炼。”

“砰。”很轻的一声，门被关上。

门关上了还听外公咕叨：“真是唉多大个人了还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……”

心头突然一暖。

听着脚步声踩下楼梯，渐渐不明晰了，我转过头，盯着被我搁在桌上的玻璃杯。玻璃杯静静地站着，仿佛从很久之前就站在那儿，站啊，站啊，深深地凝望，看过岁月，看过时光，看杯中的爱一杯一杯地被喝下，满上，喝下，或被遗留，或被忘却。

白开水，茶。

茶，白开水。

管他呢，陪伴我的不是一个称呼，不是那一杯白开水或茶。过去，现在，未来，陪伴我的，也只会是一个称呼，一杯氤氲的“茶”。